林晓燕挂了陈蓉的电话后,在家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,室内却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。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。从下午两点到傍晚五点,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雪,眼睛里倒映着白色的光点。
苏小雪放学回来推开门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
"妈?"苏小雪放下书包,走到母亲身边,蹲下来看着她,"您怎么了?身体不舒服吗?"
林晓燕这才回过神来。她看着女儿那张稚嫩却过早懂事的脸上写满了担忧,心里一阵刺痛。女儿今年才上高二,十五岁的年纪,本该是无忧无虑地追星、打游戏、和闺蜜聊天的年纪,却因为父亲的案子被迫过早地成熟起来。
"小雪,您回来了。"林晓燕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"妈妈没事,就是在发呆。"
苏小雪没有戳穿母亲的谎言。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——自从父亲被抓走之后,母亲就再也没有真正笑过。她白天在单位强撑着工作,晚上回到家里就对着父亲的遗像发呆。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,苏小雪会看到母亲坐在父亲的电脑前,一遍一遍地翻看着那些看不懂的代码和文件。
"妈,陈阿姨是不是有消息了?"苏小雪问。她知道母亲一直在和一位姓陈的律师联系,也知道母亲每周都会去探视看守所里的父亲。每次探视回来,母亲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很久。
林晓燕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"陈律师查到了一些东西。她说您爸的案子……可能真的存在问题。"
苏小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"真的吗?那我爸是不是很快就能出来了?"
林晓燕看着女儿充满期待的眼神,心里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哀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儿的问题。说实话吧,怕给她太大的希望最后又破灭;说假话吧,她又不忍心欺骗这个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的孩子。
"小雪……"林晓燕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,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,"您爸会出来的,一定会出来的……我们要相信他……"
苏小雪靠在母亲的怀里,感受着母亲颤抖的身体。她的眼眶也红了,但她咬着牙没有哭出声。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:我是这个家里除了爸爸以外唯一的男人了,我不能哭,我得坚强,我要保护妈妈。
"妈,您别哭了。"苏小雪用袖子帮母亲擦了擦眼泪,"陈阿姨既然说有问题,那就一定有问题。我们配合她,把证据都找到,还爸爸一个清白。"
林晓燕抬起头,看着女儿那张倔强的脸,心里既欣慰又心疼。她想起了丈夫被抓走那天晚上,女儿一个人坐在房间里,没有哭也没有闹,只是默默地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"刑事案件上诉程序""取保候审条件""刑事辩护律师"等关键词。第二天早上,林晓燕看到女儿的眼睛红红的,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法律术语和程序要点。
那一刻,林晓燕觉得自己所有的坚持都是值得的。
"小雪,"林晓燕握住女儿的手,"妈妈有件事要告诉您。您爸的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,背后可能有人在故意陷害他。您……您要有心理准备,这可能是一场很漫长的战斗。"
苏小雪沉默了几秒,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:"妈,我不怕。只要能还爸爸清白,多久我都陪您等。"
窗外的雪依然在下。林晓燕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,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
与此同时,在城市的另一端,一间昏暗的出租屋里,张伟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苟德明下午的那个电话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他知道姐夫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,如果不是事情真的到了非常紧急的地步,他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。
张伟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文件,那是他当年在星辰公司工作期间的一些工作记录。他一页一页地翻阅着,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——一些能够证明自己只是"奉命行事"的证据。
但每翻一页,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因为在这些文件的某一页上,他看到了一份他自己亲手签署的技术方案文档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"本方案由技术总监张伟组织研发,已报请总经理苏明远同志审阅批准。"
苏明远批准了吗?张伟的脑海里拼命回忆着当时的场景。那份文档他确实是交给苏明远签过字的,但他记得苏总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,然后就签了字,根本没有仔细看内容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苏明远到底算不算"明知"?
张伟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在这场精心设计的阴谋中,其实一直都是一颗被各方利用的棋子——姐夫把他当成打探消息和转移资产的工具,而苏明远则因为信任他,把所有的技术文件都交给他保管。现在事情败露了,姐夫让他闭嘴,可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?
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:李明远被调查了。
张伟和李明远之间有一笔账,那是2019年上半年的一笔"咨询费"——张伟帮华创互联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,李明远给了他一笔30万的现金。张伟当时并没有多想,以为只是正常的技术服务收入。但现在如果李明远在接受调查时供出了这笔钱……
张伟不敢再往下想了。他拿出手机,想给姐夫苟德明打个电话,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。
他能说什么呢?说"我害怕"?说他想"自首"?说他想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出来?
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,姐夫会放过他吗?而如果他不交代,他就会成为下一个苏明远——一个被冤枉却无力反抗的牺牲品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张伟的出租屋像一个冰冷的牢笼,将他紧紧地困在里面。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老话:雪崩的时候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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