苟德明接到那个电话时,正在自己新买的别墅里喝着茶。电话是余力打来的,声音压得很低:"老苟,出事了。"
"什么事?"苟德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。他已经习惯了余力这种一惊一乍的办事风格——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多年,他早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。
"那个陈蓉,今天去了省档案馆,查了星辰公司的全套工商档案。"余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,"包括2019年那次股权变更。"
苟德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但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平稳:"股权变更?哪次?"
"就是张伟把股份转给他表姐那次……您别忘了,那次转让的时间节点太敏感了,正好是您从经侦调走之前三个月。当时我就觉得不太稳妥,但张伟说是他家里的事,您也就没多问。现在想想,那个时间段太巧了。"
苟德明放下茶杯,茶水洒出来一些,浸湿了他手中的紫砂壶。他盯着茶几上的一盆君子兰看了几秒钟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。
"您确定她查到了?"
"档案馆的人跟我透了个风,说是这个律师手上有法院的调查令。"余力说,"她复印了全套材料,包括那份股权转让协议。"
苟德明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。那份协议上虽然没有直接写他的名字,但赵小燕与他的关系,但凡是个有经验的律师,顺着这条线往上查,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张伟、赵小燕、他自己之间的关联。而一旦这条关联被坐实,整个案子的逻辑就会轰然崩塌。
"张伟现在在哪?"苟德明问。
"还在深圳,上个月刚换了工作,听说是去了华创互联。"余力说,"对了,华创互联的老板李明远,上个月也出事了——挪用公款,被他们公司内部审计查出来了,现在正在接受调查。"
苟德明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。
李明远,华创互联的实际控制人,同时也是苟德明的老朋友。如果李明远倒了,会不会牵出自己?苟德明努力回忆着自己与李明远之间的经济往来——2019年那笔200万的"咨询费",是通过李明远的公司走的账。当时李明远拍着胸脯说账目处理得干干净净,绝对查不出来。
但现在李明远本人正在接受调查,那些账目还靠得住吗?
"老苟?您还在吗?"余力在电话里催促道。
"在。"苟德明说,"您现在立刻做两件事。第一,想办法联系张伟,让他最近低调一点,最好换个联系方式,不要再用微信和邮箱处理任何敏感信息。第二,想办法摸一下李明远那边的情况——他到底交代了多少,有没有提到我。"
"明白。"余力顿了顿,"那陈蓉那边……"
"先不要动她。"苟德明说,"一个律师而已,翻不出什么大浪来。但要盯紧她,一旦她把查到的材料递交给检察院或者法院,我们就被动了。您明白吗?"
挂了电话,苟德明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心情异常沉重。
他想起2019年自己还是经侦支队副队长的时候,接到了一个"老朋友"的电话,说是有个叫星辰网络的公司,技术团队涉嫌开发违规软件,但因为公司老板苏明远在本地有些人脉,正常的举报渠道走不通。他当时想的是,既然对方有求于自己,自己又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,何乐而不为?
于是他找到了张伟。
张伟是他妻子的表弟,也是星辰网络的技术总监。这个年轻人聪明、有能力,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——贪财。苟德明只需要给他一点点暗示,他就心领神会地把技术团队的开发记录备份了一份,并通过"私人渠道"交给了苟德明。
然后,苟德明利用自己的关系,将这份材料以"匿名举报"的形式递交给了一个与华创互联有合作关系的民警,再由那名民警以"工作中发现"为由正式立案。
整个链条设计得天衣无缝:举报人匿名、立案时间提前、取证过程"合规",连苏明远本人都不清楚自己的公司究竟做了什么。
但他唯独没有料到的,是那个叫陈蓉的律师会如此执着。
苟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,犹豫了一下,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,对方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等着。
"是张伟吗?"苟德明问,"最近……可能要委屈您一下了。"
电话那头传来张伟紧张的声音:"姐夫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"
"您先别问。您听我说,接下来一段时间,不管谁问您什么,您都要说不知道。之前您跟我说的那些关于苏明远'明知'的细节,全给我忘掉。您就记住一件事——您只是一个普通的技术人员,老板让您做什么您就做什么,您对公司涉嫌违法的事情完全不知情。听懂了吗?"
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"姐夫,如果……如果他们查到了那次股权转让的事呢?"
苟德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冷:"查不到。那次转让从法律程序上来说是完全合规的,您只是把股份转给了您表姐,仅此而已。只要您不主动交代,没有任何人能把这件事和我联系起来。明白吗?"
"明白了。"张伟的声音依然有些发抖。
挂了电话,苟德明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,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。这场雪,会不会成为掩盖真相的最后一场雪,还是会成为暴露一切的那个转折点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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