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蓉律师推开省档案馆沉重的大门时,窗外正飘着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,快步走向二楼的企业登记档案查询窗口。作为一名从业十五年的刑事辩护律师,她见过太多冤假错案,但苏明远的案子是她职业生涯中遇到的最离奇的一桩——立案时间竟然早于举报时间,这本身就是一道无法解释的程序悖论。
"您好,我要查询一家名为'星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'的工商登记档案。"陈蓉将律师证和法院开具的调查令递了过去。
档案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,戴着老花镜,慢条斯理地在电脑上调取数据。"星辰网络科技……找到了。您要复印哪些材料?"
"全部。"陈蓉说,"从设立登记到所有变更记录,全部复印一份。"
等待的过程中,陈蓉的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。她第一次见到苏明远是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。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互联网创业者如今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头发花白了至少十年。当他开口说话时,声音沙哑得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。
"陈律师,我真的没有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用我的公司做了什么……"苏明远说这话时,双手紧紧攥着会见椅的扶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陈蓉当时就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。一个被指控"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而提供帮助"的科技公司老板,按照警方的说法,他至少"应当知道"手下的技术团队在做什么。但问题在于,警方调查期间是否存在程序违法?是否存在逼供、诱供?
她花了两个月时间,从一审、二审的卷宗里硬是啃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洞:警方立案的时间是2023年7月12日,而据卷宗记载,最早的举报材料提交时间是2023年7月18日。
这怎么可能?
立案是公安司法机关对案件进行审查后,决定作为刑事案件进行侦查的司法行为。一桩刑事案件,在没有任何人举报的情况下,怎么可能先行立案?
除非——除非警方在立案之前就已经介入了调查,或者有人在举报之前就与警方有了私下接触。
陈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:苟德明。
她通过私人关系查过,星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虽然是苏明远,但技术总监张伟却是苟德明的小舅子。而苟德明本人,在市局经侦支队担任副队长期间,与多个网络科技公司的老板关系密切,其中包括一家与星辰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公司——华创互联。
如果这条线索成立,那么整个案子的逻辑就完全变了: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网络犯罪案件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构陷。
"您好,您的材料复印好了。"档案管理员的声音打断了陈蓉的思绪。
她接过厚厚一叠档案,快速翻阅着企业变更记录。当她翻到某一页时,整个人僵住了——
2019年3月15日,星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发生过一次股权变更。原持股30%的技术总监张伟将其股份全部转让给了一个名叫"赵小燕"的自然人。而这个赵小燕的身份证地址,竟然与苟德明妻子娘家的地址完全一致。
陈蓉倒吸一口凉气。
她立刻拿出手机,拨通了苏明远妻子林晓燕的电话:"晓燕,您托我查的那个人——赵小燕,我想我找到她了。但您得告诉我,这个人跟您丈夫的案子有什么关系?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后传来林晓燕压抑着颤抖的声音:"陈律师,您先别问关系……您告诉我,这个赵小燕是不是跟苟德明有关系?"
陈蓉攥紧了手里的材料:"岂止是有关系。她就是苟德明的人。张伟把股份转给她的时候,苟德明还没有从经侦支队调走。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"
林晓燕在电话那头几乎要哭出来:"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这里面有鬼……陈律师,明远他真的是被冤枉的,他们合起伙来害他……"
陈蓉深吸一口气:"现在下结论还太早。但我必须告诉您,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,那这个案子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。我需要更多时间,也需要您绝对保密——在您弄清楚之前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"
挂了电话,陈蓉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——是兴奋,是担忧,还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?她自己也说不清。但有一点她很清楚:苏明远案子的真相,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。
她不知道的是,就在她离开档案馆后不到两个小时,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男人也走进了省档案馆,径直走向了同样的查询窗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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